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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瞻培:用一生书写“鉴定实录”

2018-11-07 16:19:26 来源:健康报
  □特约记者 宋琼芳 通讯员 乔颖

  《神探夏洛克》里,夏洛克对华生说:你只是“看到?#20445;?#32780;没有“看见”。这句话,对于我国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专家——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郑瞻培教授来说,同样适用。他总是能从人们都“看到”的事物中发现那些不被“看见”的信息,用一生书写了一部珍贵的“鉴定实录”。今年年初,在司法部、新华社、中央电视台联合举办的“守望初心——新时代最美法律服务人”评选中,他荣获“新时代最美法律服务人特别提名奖”。



  “我听到耳朵里有好多声音。”

  “左耳还是右耳?”

  “右耳……”

  “不对吧,精神病患者的幻听一般是左耳。”

  “哦,说错了,好像是左耳……”

  “明白了。”郑瞻培又一次露出微笑。因为他知道,精神病患者表述幻听的感觉时,通常无法指出明确的方向,而是说“来自四面八?#20581;薄?#30524;前的被鉴定人,显然有伪装精神病患者的?#21491;傘?br />
  类?#39057;?#26696;例,在他几十年司法精神病鉴定生涯中,遇到过无数次。

  望着这个法?#24120;?#20182;露出欣?#24247;?#31505;容

  “我从事精神科临床工作58年。研究定向司法精神病学,从我国《刑法》1979年颁布后算起,也已有37个年头。”郑瞻培笑着说道,“司法精神病学是边缘学科,是法医学与精神病学的交叉学科。这些年,我切身体会到,我国当前的司法精神病鉴定工作正处于极大困难时期。司法界和法学界对这个专业感到陌生,社会人士对这个专业有主观、神秘的偏见,法律上涉及本专业的有关条款又相对规定得比?#26174;?#21017;,需要我们去推敲和比拟。而这个专业本身,也缺乏很多过硬?#30446;?#35266;证据赖以支撑。这都使这个专业在社会上很另类、很孤单。鉴定结论常遭人质疑,反复鉴定是常有的事。”

  郑瞻培1958年从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即今天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28023;?#27605;业,原本准备做一名神经内科医生。没想到1960年,他就来到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因为当时,第二医科大学精神病学教研所成立了。“精神病患者的权益需要得到合理保障,而如果能及时识别精神疾病,让他们获得治疗和病情控制,?#37096;?#20197;维护社会安全。”这,就是他选择司法精神病鉴定的初衷。这一?#30333;?#22411;?#20445;?#20174;此改变了他一生的道路。

  他发?#37073;?#21496;法精神病鉴定和精神科临床工作有很大不同。“比如,对象不同。临床面对的患者比较单纯,而司法鉴定的对象面临法律问题,可能会不同程度受到疾病获益心理机?#39057;?#24433;响,或隐瞒病情,或故意夸大做作甚至伪装疾病。”他说,“还有,条件不同。司法鉴定属于经验型鉴定,所依据的是完整的调查材料、全面的精神检查和重点的实验室检查。调查材料包括讯问口供、当事人及有关证?#35828;姆从场?#26696;件过程的调查等,材料?#30446;?#38752;性、全面性、公正性很重要,而临床是没有家属会伪造病史欺骗医生以获得不真实诊断的。”

  既然选择定向司法鉴定的道路,他就决心走下去。1992年,他担任中华医学会精神科?#21482;?#21496;法精神病学组副?#27084;ぃ?999年至2009年,担任?#27084;ぁ?#19978;海市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专家委员会在全国成立最早。成立之初,他就担任主任委员。他还曾担任司法?#20811;?#27861;鉴定中心的特约?#23435;剩?#21327;助鉴定部门把好技术关。2003年,他被聘为最高人民法院的技术专家,?#30333;健备?#22320;进行疑难司法鉴定。对待每个职务、每个岗位,他都秉持?#32422;?#30340;座右铭:?#25226;员?#34892;,行必果。”“今日事,今日毕。”讲求效率、务实、专业。也正因如此,无论在鉴定中遇到何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困?#36873;?#36136;疑、挫败、批评,他都能淡定面对。

  岁月匆匆,他为许许多多全国疑难和重大案例鉴定所付出的努力与心血,没有被忘记。今年年初,司法部、新华社、中央电视台联合举办的“守望初心——新时代最美法律服务人”评选,他荣获 “新时代最美法律服务人特别提名奖”。最高人民法院送他的礼物是一个法?#24120;?#20195;表着永恒的公正、严谨、客观、权威。望着这个法?#24120;?#20182;露出欣?#24247;?#31505;容。

  “司法鉴定是事后鉴定,必须追溯?#24405;?#30340;起源、过程”

  “我不行了,我要交代,我是装的。”

  一个盗窃惯犯,因?#20889;?#34987;抓时,在看守所里看到有人因精神疾病而免责,于是产生?#23435;?#35013;精神病患者的念头。又一次被抓后,他在看守所里不吃饭、不刷牙、不洗澡,随地大小便,甚至吃?#32422;?#30340;大小便,试图让别人相信他有精神问题。可是,郑瞻培第一次在看守所看到他时,就觉得他有问题:精神病患者的目光一般比较呆滞或茫然,但他一进来就用眼神扫射四方,十分敏锐。之后,听说他在看守所里?#28304;?#23567;便,郑瞻培更肯定了?#32422;?#30340;想法:“?#21307;?#35302;那么多精神病患者,几乎没人会这样做。这是他?#32422;?#33222;想出来的做法。”郑瞻培迟迟不出鉴定报告,这场“拉锯?#20581;?#36275;足?#20013;?#20102;长达7个月之?#33579;?#26368;终对?#20581;?#25237;降?#20445;?#20132;代?#32422;?#30340;确是在?#30333;?#30127;卖傻”。

  这并非个案,不少罪犯企图伪装精神病患者而逃过法律制?#33579;?#20294;他们往往都逃不过郑瞻培的“法眼”。“最常伪装的是幻听、幻视,可能这两类做起来相对容易一些。”他说,“此外,精神病患者的叙述一般比较自然,表达时很放松。而正常人如果伪装精神病患者,通常会有不同程度的紧张感,?#19981;?#25925;意乱答,当然也就容易被识破。”

  有意思的是,郑瞻培还找到一个办法可?#32422;?#21035;精神疾病:如果让精神病患者自行诉说,对方可以不带重样说上半天,而正常人不太可能,通常说不了多?#33579;?#20869;容就开始重复。“因此,司法鉴定不要一问一答,而是可以给对方自由发挥的时间。这样才能从中发现更多问题。”他认为。

  司法鉴定的另一个?#35757;?#26159;,如?#38395;?#23450;精神疾病患者犯罪时是否处于发病状态,是否由于发病而犯罪。郑瞻培遇到这样一个案例:一对情侣原本准备结婚,后来关系破裂,女方提出分?#37073;?#30007;方不能接受,把女方掐死了。当地鉴定两次,认为男方患有精神分裂症,因为家属?#20174;?#20182;在作案前两个月就“不正常?#20445;?#27604;如怀疑?#25913;?#19981;?#20052;?#29983;,怀疑电视里总讲他坏话,怀疑路上有人跟踪他,整天疑神疑鬼,有?#29616;?#30340;被害妄想,认为他“没有刑事责?#25991;?#21147;”。但是,被害人家属不服,提出上诉。郑瞻培负责鉴定后,认为对方确实有精神分裂症,但和作案没有关系。“他的作案有明确的动机——因被女友抛弃,愤而杀人。他能清晰说出作案时的情景和心理活动。这表示他在作案时并没有犯病。”郑瞻培说,因此鉴定其为“限定刑事责?#25991;?#21147;?#20445;?#26368;后,这个人被判无期徒刑。

  在鉴定中,郑瞻培还遇到过更棘手的问题:急性短暂性精神病。患者短暂发病,也就意味着更难捕捉其发病的时机。比如有一位患者开车撞死行人。他说当时他看到路上有很多人追赶他,耳朵里有很多声音,让他无法控制?#32422;骸?#20182;说的究竟是不是实话?#32943;?#35848;后,郑瞻培了解到,他在撞死人之前两个月里也有类似幻觉体验,并因此而报警,后来经过核实,确实如此。“司法鉴定是事后鉴定,必须追溯?#24405;?#30340;起源、过程,才能推断出结果。”郑瞻培说,“因此,精神检查,需要仔细观察,深入发掘症状,认真进行核实,缺一不可。”

  “这就是我人生余年的欢乐”

  上世纪90年代初,上海、?#26412;?#27743;苏等省市的精神疾病司法鉴定专家委员会由法院、检察院、公安局、卫生局等多部门联合成立。后来,司法鉴定归口司法行政部门,由司法部认可的鉴定机构?#36861;?#25104;立,但鉴定过程中出现很多问题——精神检查的?#35760;?#32570;乏和鉴定文书写作的不规范,是郑瞻培认为最大的两个问题。

  精神检查的?#35760;桑?#26368;主要是面谈的?#35760;傘!?#20363;如,对于患有精神疾病的罪犯,如何让其讲出作案经过?病人因为各种精神疾病,会导致面谈出现障碍。”他说,曾有位女病人,有被害妄想,一?#34987;?#30097;别人害她和家人。面谈时,郑瞻培询问了一句对方?#25913;?#30340;情况,她就不再开口了。原来,她认为,问起她?#25913;?#30340;人,就是迫害她?#25913;?#30340;人。

  “要打开话匣子,必须做功课,了解对方?#19981;?#35762;什么。例如对于死刑犯,不服要上诉,谈话就可?#28304;?#19978;诉开始。”郑瞻培逐步得出经验和?#35760;傘?#21518;来,他又遇到一个案例:一个美国人杀死了?#32422;?#30340;中国妻子,被捕后一直不讲话,从医院到看守所都保持沉默,却只和律师沟通。

  郑瞻培通过其律师了解到,对方认为?#32422;?#19981;是精神病患者,因此不愿在医?#33322;?#35805;;同时又认为?#32422;?#19981;是罪犯,因此也不愿在看守所讲话。于是,郑瞻培选择另一个地方:法院的办公室。一次圆桌会谈,对方一下开口,并?#21307;?#20102;很多。经鉴定,他患有精神分裂症。

  “除了谈话?#35760;桑?#21496;法鉴定的书写?#35760;?#20063;很重要。”郑瞻培说,“规范的文书,应当详细罗?#23567;?#20998;析说明、高度概括、理由陈述。有没有精神疾病、责?#25991;?#21147;如何、是不是伪装及为什么、疾病性质如何……这些?#23478;?#20889;清楚,而非简单交代或含糊其辞。司法鉴定事关重大,每个生命、每个家庭都必须被慎重对待。”

  曾有一位持有许多鉴定问题的辩护律师阅看了郑瞻培的鉴定文书后叹言:“我无话可说!”对于郑瞻培而言,?#32422;?#23450;文书的书写,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思路和描述?#35760;桑?#24182;在国内司法精神病鉴定机构和鉴定人中得到广泛认可与运用。

  如今,郑瞻培已步入耄耋之年,但他?#32422;?#32493;思索司法精神病鉴定中有关的鉴定疑难问题,力所能及地去各地讲授经验之道,并协助参加一些疑?#23547;?#20363;的鉴定。《司法精神病学鉴定实践》是他最新出版的又一专著。

  “目前大多数司法精神病鉴定人出身于精神科临床,长期习惯于用临床思维来思考问题,对具体案例鉴定缺乏全面的法律思考和严密的逻辑思维。因此,要努力促使临床思维模式和司法鉴定实践相对接——这正是我写本书的?#24247;摹!?郑瞻培说,“我最大的心愿就是把?#32422;?#27605;生积累下来的经验和体会留给后来的人。这就是?#32422;?#20154;生余年?#30446;?#20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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